那扇两寸厚的榆木门发出一声劈裂的闷响,中间的门轴被外力硬生生挤断。
“砰!”
又是一记沉闷的撞击,木屑像雨点一样从头顶的房梁上簌簌掉落,砸在驿站潮湿的夯土地上。
郑元和靠着墙,后脑勺像被钉进去一根烧红的铁钉,随之而来的是血管在耳膜旁剧烈的跳动声。这是历史因果反噬进入低谷期后的余震。他抬起手,用袖口胡乱抹去鼻腔里渗出的粘稠温热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随时会四分五裂的木门。
“还有多少?”他声音低哑,语调却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两列!还有最后两列汇总!”破桌前,薛长思的指甲已经拨劈了,指尖磨出的血丝渗进木质算珠里。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一边咳嗽一边死死咬住下唇,把那股惊恐强压下去。
门外,人声如沸。
“烧死他们!他们要毁账灭口!”
一个破锣般的嗓音在人群深处突兀地拔高。那不是普通流民因为饥饿发出的嘶吼,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,捏着嗓子刻意制造的穿透音。
这句极具煽动性的话,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撞击声陡然加剧。门板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疯狂蔓延,卡在门后的那张破床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中间的木梁已经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就在这时,驿站东北角的阴暗处传来一阵细碎的砖瓦摩擦声。
雷崇道像只肥硕的土拨鼠,正撅着屁股疯狂抠挖地上的一块青石板。这位之前被郑元和强行拖出礼部、当做挡箭牌带在身边的员外郎,此刻华丽的官服上沾满了泔水和泥污。
“开了……开了!”雷崇道十指流血,终于掀开石板,露出了底下那条以前夜香杂役用的排污暗道。
他刚把头探进去,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。
暗道深处,几块几百斤重的条石死死卡在通道中央,缝隙里填满了黏土和碎石,甚至还用手腕粗的麻绳打成了死结。
“你把它封死了?!”雷崇道猛地转过头,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扭曲在一起。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郑元和,一把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柄匕首,颤抖着抵在郑元和的脖子上。
匕首刃口冰凉,贴着郑元和跳动的颈动脉。
“开门!叫外面的人滚开!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你!”雷崇道的两颊肌肉疯狂抽搐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。
旁边的温画楼猛地转过身,手里的豁口柴刀已经举了起来。
郑元和抬起左手,做了一个让温画楼退后的手势。他连看都没看脖子上的刀刃,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漠、仿佛在看死物的眼神注视着雷崇道。
“你抖什么?”郑元和问。
雷崇道愣了一下。
“刀尖偏了半寸。”郑元和往前逼近了一步,脖子上的皮肤主动蹭过刀锋,立刻渗出一道血线,“刺这里,死得快一点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?!”雷崇道大吼,握刀的手却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你当然敢。但杀了我,你用什么走出去?”郑元和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诛心,“外面有三千个饿了五天的泥腿子。他们不懂什么官衔,他们只认两样东西——钱,和人命。只要你手里没钱,这扇门破的瞬间,他们会把你按在泥地里,一口一口把你的肉咬下来。你信不信,你这身细皮嫩肉,足够外面最前面那一排人分食?”
雷崇道的喉结剧烈滚动,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里,刺得他不停眨眼。
“拿出来。”郑元和伸出沾着血的手。
“拿……拿什么……”
“礼部的行台私印。”郑元和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想活命,就必须盖章。这笔烂账,我来算,你来认。有印章在,你就是被我这个户部官员‘胁迫’的受害者;没有印章,你就是吞了工钱的替死鬼。”
这套玉石俱焚的逻辑,彻底击碎了雷崇道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他手里的匕首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只养尊处优的右手哆嗦着探进怀里,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黄铜印钮,死死攥在手心里,却怎么也不敢递出去。
“咔嚓——轰!”
没有时间了。
那扇苦苦支撑的木门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,轰然碎裂。断裂的木茬四下飞溅,门后的破床板被粗暴地踹开,一股浓烈的酸臭味、土腥味混杂着雨气,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倒灌进狭小的驿站。
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屋子。
十几个浑身湿透的汉子举着砍柴刀、铁锄头,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挤了进来。为首的一个干瘦汉子,脚底的草鞋已经烂成了条,眼睛里布满血丝,举着一把生锈的柴刀,直勾勾地劈向距离最近的书案。
薛长思就在书案后面。她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算盘,整个人僵在原地,瞳孔里映着那把越来越大的刀锋。
一个人影在刀锋落下前,硬生生楔进了两人中间。
郑元和没有后退。他放弃了身后的掩体,用后背抵着书案边缘,正面迎上了那群暴怒的流民。
柴刀的锋刃堪堪停在郑元和眉心前半寸。
因为前排的人突然发现,这个穿着青衫的年轻官员,手里并没有拿刀。
他甚至连躲都没躲。
“算好了没有?!”郑元和没有理会眼前的刀尖,头也不回地吼道。
身后的薛长思被那个并不宽阔的背影猛地一震,指骨发出一声脆响,拨下了最后一颗算珠。
“平了!借贷平了!”薛长思的嗓音哑得变了调。
“拿来!”
郑元和反手一把抓起书案上那张足有半人高的麻布。那是薛长思用黑墨和朱砂连夜画出的数据溯源图。他用力一抖,麻布在火把的映照下哗啦一声展开。
“黄沙匠帮,东市土方头批欠款,本金一万三千二百贯,利钱一百四十二贯又三十文!”
郑元和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雨夜,没有官腔,没有安抚,只有冰冷到极点的数字。
前排举着刀的流民愣住了。
“外郭城南,修缮渠坊杂役四百人,应结薪俸六百八十贯又十五文!”
“三月十五日,礼部郎中周培发签发截留批文;三月十九日,第一笔七千贯转入长乐柜坊地字号钱仓!”
郑元和念得极快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。
人群中原本喧闹的喊杀声,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断层。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,这辈子听惯了“国库空虚”、“缓不济急”、“上面正在查”的推诿套话。
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当官的,把每一文钱的去向,连带着截留人的名字,像报菜名一样清清楚楚地抖落在他们面前。
这是一种超越了阶层常识的信息透明度。
那些高高举起的柴刀,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。最前面的那个干瘦汉子,脸上的狂暴被一种极度的错愕取代。
就在这短暂的惊疑和停滞中。
“嗖——”
人群最后方的黑暗里,毫无预兆地飞出一块边缘锋利的半截碎砖。它越过前面流民的头顶,带着尖锐的风声,直奔郑元和的面门砸来。
